這些年,互聯(lián)網大廠推出了各種“極速版”APP。它們從一開始看文章刷視頻能賺錢,到最瘋狂時就連“吃喝拉撒”都能賺錢。
其底層商業(yè)邏輯就是網賺(積分墻)模式。說到底,互聯(lián)網大廠看到下沉市場網民有大把空閑時間,便把他們培養(yǎng)成“廣告機器人”,用投“豬食”式的內容轟炸手機屏幕,吃盡廣告分成的中間商差價。
資本市場對這種“中國獨創(chuàng)的商業(yè)模式”謎之喜愛,互聯(lián)網大廠們仿佛一下子突破了流量增長的天花板,紛紛舉著“農村包圍城市”的大旗,打著“得下沉市場者得天下”的口號跑步入場。
普通網民似乎覺得薅到了大廠的羊毛,卻在不知不覺中成為了大廠“拉新日活”的廉價勞動力,最后被迫淪為大廠賺錢的“工具人”。
更可怕的是,這場由資本催熟、大廠推進的狂歡,真正的贏家其實是躲在背后的“黃、灰、黑”產廣告商。
在被大廠榨干時間后,廣大網民不幸成為了“黑五類”廣告商的精準目標用戶。
你點擊廣告賺回來的錢,最后連本帶利又被廣告商收割了回去。甚至有過之無不及,有人因為網賺廣告深陷網絡賭博、網絡高利貸,甚至搞得妻離子散、家破人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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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的“極速版”,顧名思義就是對主APP內容和功能進行精簡后推出的版本,因其所占用空間小,運行更加流暢,也更省流量,是下沉市場的中老年以及低端手機用戶的心頭好。
而今,極速版APP幾乎是互聯(lián)網頭部產品的標配。
在各類應用市場中,極速版APP的數量為 80 個左右,涵蓋了幾乎所有互聯(lián)網大廠。其中以系統(tǒng)工具、新聞資訊和泛娛樂產品為主。
不論是短視頻領域的快手、抖音,長視頻領域的騰訊視頻、愛奇藝,還是資訊領域的今日頭條、騰訊新聞,或是電商領域的淘寶、京東,再到社交領域的QQ、微博,甚至百度,都擁有自己的“極速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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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速版APP的核心玩法是“網賺”模式,完成任務獲得現金激勵幾乎成了標配。
早在PC互聯(lián)網時代就有這種“點廣告賺錢”模式。平臺本質上充當一個流量中間商的角色,從空閑群體處低價購買點擊量,再從廣告平臺的傭金中賺取差價,甚至雇傭刷單黨集體薅廣告商羊毛。
但由于任務過程過于枯燥無聊,傭金過于低廉,加上家用電腦普及率不高,一直不溫不火。
移動互聯(lián)網崛起后,也有類似的積分墻模式,簡單地說,就是用戶“看廣告—拿積分—兌現金”。
當時主要針對擁有智能手機且時間較充裕的大學生群體,每天只要花30~ 60 分鐘看看廣告或者下載APP,完成“激活”任務,每天打開APP完成“日活”獲取積分, 1 個月能賺30~ 50 元,可以額外補充一些話費。
傳統(tǒng)網賺模式的缺點也很明顯。一是下載的APP并非剛需,留存率極低,學生黨太過于狹窄,二是和PC時代一樣基于返利模式的內容與廣告極度單調無聊,很多人堅持不下去,總之提供的是轉化價值最低的“爛尾流量”,對廣告主缺乏真實價值。
歸根結底,網賺模式類同于PC時代的“流氓軟件”、移動互聯(lián)網時代定制機軟件的預裝“賣客戶”,類似于電商平臺刷單與上市公司財務“造真”。
雖說都屬于商業(yè)潛規(guī)則,屬于互聯(lián)網從業(yè)者人人皆知的秘密,但一直沒人捅破這層窗戶紙。
而第一個光明正大地把“網賺”做成商業(yè)模式,并首先跑通業(yè)務小閉環(huán)的人,是一個叫譚思亮的清華學霸和他創(chuàng)建的趣頭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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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認為,那些看上去有些低端草根的企業(yè),創(chuàng)始人也一定出身草莽。
但事實很多時候恰恰相反。山寨風的拼多多創(chuàng)始人黃崢是美國海歸,有谷歌工作經歷,是段永平的得意弟子;泥土味的快手宿華曾是清華學霸、百度精英……
1979 年出生的譚思亮也屬于這一類互聯(lián)網創(chuàng)業(yè)者,他和前兩者并稱為“下沉市場三巨頭”。
譚思亮本科就讀于清華大學,并拿到中科院AI工程碩士學位,隨后他先是在雅虎從事技術管理工作,而后轉戰(zhàn)盛大游戲做職業(yè)經理人。
在盛大收購了酷 6 網后,他從盛大離開,創(chuàng)辦互眾廣告,還反過來簽了酷 6 網獨家代理。
2015 年,互眾廣告估值增長到數億美金。緊接著,譚思亮借由公司并購重組,拿到 4 億元現金和部分上市公司的股票,實現了財務自由。
2016 年,譚思亮拉攏了其盛大同事李磊和凱雷投資的陳思暉,準備入局資訊平臺。 6 月,趣頭條應運而生。
從某種角度來說,趣頭條已經不再是一款資訊新聞類APP,因為它顛覆了內容行業(yè)的傳統(tǒng)商業(yè)模式。
內容行業(yè)的典型商業(yè)模式為:先用好的內容維持平臺的專業(yè)性與影響力,以此獲得用戶數量與粘性,再用有競爭力的數據拉來廣告商投放。
趣頭條的“網賺模式”則是直接繞過內容壁壘,把獲客直接當作了一種商業(yè)模式。直接用現金獎勵的方式激勵用戶登錄、拉新、增加停留時長,平臺用補貼獲取流量,然后再將流量出售給廣告主。
譚思亮曾總結過一個財務模型:“M”指用戶產生的廣告收益,“N”代表對用戶的激勵,只要“M>N”,公司就能賺到錢。
從理論上說,只要付給用戶的傭金低于通過用戶廣告賺取的收益,即“M>N”,公司就能穩(wěn)賺不賠。
左手給用戶說自己有錢,右手給廣告商說自己有用戶,左手倒右手,平臺充當流量搬運工的角色,賺取其中差價。
可以說,在流量和廣告收入進一步向BATJ巨頭集中,一二線市場競爭白熱化的階段,趣頭條活生生在下沉市場中撕開了一個口子,殺出了一條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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趣頭條成立以來的業(yè)績尤為亮眼:上線 10 個月攬獲 600 萬用戶,僅用 12 個月,日活躍用戶數就超過千萬,一度在OPPO、vivo等應用商店霸榜。
2 年之后,趣頭條APP的累計裝機量已達1. 8 億,月活用戶超 6000 萬,成功擠進與新浪新聞和網易新聞比肩的資訊類新聞APP第二梯隊。
資本的熱捧也足以證明“網賺模式”的成功。
2017 年資本迅速跟進,為趣頭條注入了 4200 萬美元,給出了13. 65 億的估值。接著 2018 年 3 月,騰訊領投了趣頭條 2 億美元的B輪融資,很快趣頭條又完成人民網旗下基金領投近的 8000 萬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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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資本加推后的趣頭條糧草充足,直接開啟了“大撒幣”模式,三個月就圈進來了 3000 萬用戶。
2018 年 9 月 14 日,趣頭條成功掛牌納斯達克交易所,掛牌當天股價大漲近130%,盤中 5 次觸及熔斷機制而暫停交易,創(chuàng)下當年美國IPO規(guī)模最大首日漲幅的紀錄,市值最高時超過 58 億美元,相當于 6 個搜狐。
趣頭條還創(chuàng)造了納斯達克中概股 27 個月的最快上市紀錄,而在一個多月前,這項紀錄的保持者還是拼多多。
趣頭條的成功上市是網賺模式的高潮,也是資本的又一次集體狂歡,更是“中國獨創(chuàng)的商業(yè)模式”故事的一次完美詮釋。
上市后半年,趣頭條還吸引到阿里巴巴的關注,并以購買1. 71 億美元的可轉債加注。但無論資本如何粉飾,趣頭條的商業(yè)模式也遮蓋不了一個致命的缺陷:相比其他投入更高的商業(yè)模式(例如內容、技術、資金),它沒有護城河,太容易被模仿。
對于信仰“拿來主義”的中國互聯(lián)網創(chuàng)業(yè)者而言,這簡直是天賜的割韭菜良機。
一時間,如淘新聞、趣多拍、兔頭條等多款互聯(lián)網閱讀產品雨后春筍般冒出來,積分墻模式的酷劃、惠鎖屏等紛紛掉頭來搶奪下沉市場用戶。就連東方頭條、中青網這類出身正統(tǒng)的資訊APP,也抄起了作業(yè)。
除了模仿資訊類的網賺模式,“新網賺流派”——如走路賺錢、喝水賺錢、睡覺賺錢都有人涉足。
在“走路賺錢”的步多多APP上,用戶通過走路積累步數,或者做額外的任務,換得虛擬金幣,然后按一定兌換比例提現。
在號稱“喝水賺錢”的水寶寶上,用戶把每次喝水的毫升和次數進行打卡,達標的用戶可以領取整點獎勵、用戶每日達標獎勵、隨機獎勵。
而在“睡覺賺錢”的睡覺賺APP上,用戶每晚睡夠 8 小時,可領取“睡泡泡”獎勵;每日簽到、抽獎可兌換金幣,然后提現或兌換禮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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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怕的是,有內容降維打擊優(yōu)勢的互聯(lián)網巨頭們也迎面而來。新浪、阿里、京東、騰訊、百度等巨頭也推出極速版APP,跟著趣頭條玩起了“網賺”的套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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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賺模式”就像一場久違的資本狂歡,隨著巨額的資本源源不斷地投入,讓它在短短的一兩年內迅速“膨脹”,據不完全統(tǒng)計,僅2017- 2019 年,就有超過 200 款網賺APP上線。
網賺賽道瞬間進入存量搏殺的紅海。
這個時候,趣頭條早期積累的大量用戶瞬間卻成為了巨大的負擔。為了維護基本盤,趣頭條只能“藥不能停”地繼續(xù)補貼,陷入了獲客、營銷成本高——低質內容難以留住顧客——廣告盈利銳減——持續(xù)加大獲客、營銷成本的惡性循環(huán)中,無法形成真正意義上的良性經營閉環(huán)。
到此,真正意義上做網賺模式的平臺少之又少,絕大多數套上了“金融互助”“虛擬貨幣”“電子商務”“微信營銷”等新名詞,簡單包裝,一個個騙局就誕生了。
網賺類APP,也就此迅速成為了“黑五類”廣告的“溫床”。
2018 年5 月,趣頭條推出了網絡文學閱讀APP米讀小說,采取了“免費閱讀+廣告變現”模式。之后米讀小說卻被曝出平臺上的部分小說涉黃,充斥著淫穢露骨詞匯,小說中穿插的網貸、賭博等廣告也屢打擦邊球。
隨即,米讀小說被掃黃打非辦要求整改 3 個月。
國家版權局、市場監(jiān)管局多次“約談”網賺類APP,多次提出“嚴正告誡”與“責令整改”,大量用戶和廣泛影響的網賺APP涉嫌網絡傳銷及金融詐騙等被立案調查。
2020 年“315”晚會,給了網賺類APP致命的一擊,被“殺雞儆猴”的,就是趣頭條。 315 晚會披露了趣頭條App上存在大量虛假廣告,甚至涉及違法的賭博廣告。
比如一款健康代用茶,號稱有淡化色斑、預防乳腺增生和腫瘤等“神奇”療效;而一款普通壓片糖果的廣告更顯夸張,“比偉哥還好使,一粒恢復男人本色”。
特別是記者虛構了一款產品,不提供任何資質材料,竟然第二天就制作完成,效率極快;此外還曝光了業(yè)內熟知的“套戶”手法,代理商將違法的賭博廣告包裝成“網賺”的模式,并用其它公司名稱“套戶”以逃過監(jiān)管。
一些“邊玩手機邊賺錢”的廣告在趣頭條平臺頻頻出現,背后卻是購買彩票和非法賭博的黑色產業(yè)鏈,行業(yè)內甚至有“黑五類”廣告不能在夜里 12 點以前上線的說法。
被放在聚光燈下接受關于“道德血液”的拷問,頭部上市公司尚且如此,更何況那些本就是違法經營的小平臺。
受此影響,趣頭條在各大安卓手機應用商店下架,股價盤前暴跌超過20%,從此一跌不振,截止 2022 年 1 月 5 日,趣頭條市值僅為 8090 萬美元,與極盛時期的 58 億美元相比,蒸發(fā)近98%。
至此,大部分網賺類APP消失匿跡。存活下來的少部分,也迅速轉戰(zhàn)地下,在見不得光的地方恣意生長,干著網絡賭博、網絡傳銷、金融詐騙等黑灰產違法勾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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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線及以下城市、中老年的細分市場,在過去是被互聯(lián)網大廠所忽略的。
過去做他們“生意”的,不是互聯(lián)網科技公司,而是各類電信詐騙、傳銷、視購物、假貨販子以及在趕集天騙錢的表演。
所謂的互聯(lián)網下沉,各種網賺極速版的誕生,很多時候只是把這些騙人的把戲搬到了網絡上。
不管是模仿趣頭條資訊類的網賺模式,還是走路喝水睡覺賺錢等“新網賺流派”,或是互聯(lián)網大廠的“極速版”,說到底,都是在下沉市場殘殺的二手流量販子,本質是披著“網賺模式”外衣吃差價的平臺。
而對于剛接觸智能手機的網民來說,很難捋清楚網賺、黑五類、流量平臺、廣告代理商、黑灰產之間極其細微的區(qū)別,有些人糊里糊涂就被騙了,被騙了還幫著騙子數錢。
有些人懷著用空閑時間換點小錢的心態(tài)入了局,卻迷失在各種繁瑣復雜的“任務”中,一邊狂點廣告一邊在各種“簽到”、“積分”、“等級”等局中局中奔波勞累,成為了大廠“拉新日活”的廉價勞動力,最后被迫淪為大廠賺錢的“工具人”。
更何況,賺了點小錢后,多巴胺的分泌會促使人的心理閾值進一步升高,人的貪欲會很自然地促使人從貪小便宜過渡到賺大錢最后到一夜暴富的轉變。
傳播學上有一個叫做“戈培爾效應”的核心理念:重復是一種力量,謊言重復一百次就會成為真理。
套用在網賺模式上——有些廣告,你看著看著,最后連你自己都相信了。
你認為你只是為了攢積分才被迫看的廣告,其實背后精準的目標客戶就是你自己,你點擊廣告賺回來的錢,最后很有可能連本帶利又被廣告商收割了回去。
甚至有過之無不及,有人深陷網絡賭博,有人身陷網絡高利貸,有人家破人亡,有人妻離子散……
大廠只是要你的時間,而違法廣告商要的卻是你的命。
所謂“中國獨創(chuàng)的商業(yè)模式”,底層卻是對普通老百姓的反復收割,肆意欺詐,直到老百姓被資本“吃干抹凈”,留下一地白骨;互聯(lián)網大廠的“極速版”,不僅殺死了底層人民的“時間”,更“殺死”了底層人民自己。

